因为朋友的邀请,过去几周,我阴差阳错地和几位硅谷明星 startup 的 founder 聊了好几轮。
当 offer 最终摆在我面前的时候,其实我是有点诧异的。
对一个做 EDA research 的人来说,这个数字,是几年前的我完全不敢想象的。
说实话,在最开始的一两天,我确实很心动。
尤其是在网上问了一圈意见之后——大概 80% 的人都觉得,这种「博一博财富自由」的机会不应该错过。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已经决定接受 offer,甚至开始想象,该如何婉拒之后安排好的 Zoom 和 on-site interview。
但最终,我还是拒绝了。
当然,这里面有很多现实层面的原因。
比如我不太想因为签证问题,再被困在美国好几年;比如我觉得另一家 startup 可能更适合我。
但如果说最深层的原因,其实是一个问题:
我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开始认真地和自己聊了几天。
感谢 Gemini、GPT 和 Grok,它们帮我把这个有点抽象、甚至有点哲学的问题,拆成了一些具体的小问题。
其中有一个问题是:
你什么时候会进入心流?
我发现,对我来说,心流往往出现在这些时刻:
读到一篇很有意思的 paper;
和别人讨论 idea、碰撞想法;
在课堂上讲知识,或者和学生聊他们的问题。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让我特别有成就感,那往往是:
我感觉自己正在正向地影响别人。
但与此同时,我也很清楚自己的“逆流”。
比如 debug 代码。
比如分析 fail log。
比如管理团队、分配任务。
这些事情我不是不能做,我在Apple,NVIDIA实习的时候做的也挺好,但这些事很难让我进入那种真正投入、忘记时间的状态。
这些观察也让我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我并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在 startup 里搭基础设施的人。
当然,我也会怀疑自己在research上的能力。毕竟做 research、发 paper,本身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我想过怎样的人生?
还有一个问题是:
如果生活没有任何压力,你最想做什么?
和Wuxi聊天的时候,我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经常会有的一种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回到大学,再去上几门课。
比如数学。
比如 data structure。
很多时候,这种念头都来自于读某篇 paper 的时候,突然意识到:
书到用时方恨少。
此外,我一直有个和自己职业道路可能完全无关、但一直想做的一件事:
做一个类似《三国志》的游戏。
一方面,我很想做出真正的 AI。
不是那种基于 heuristic 的决策树,而是能真正学习、博弈、成长的 AI。
另一方面,我其实一直很喜欢历史。
我也很希望,有一天可以把这些王侯将相的故事,以及他们在历史中的选择与挣扎,讲给更多年轻人听。
因为当你看过很多这样的故事之后,你会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
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中的一页纸。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其实会对自己的人生,多很多和解。
高三那年,一直都是全校第一的我,因为户口问题,失去了保送清华的机会。
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打击。
当时年少的我,其实是从苏轼的故事里慢慢走出来的。
我读到当年庙堂之上春风得意的苏轼。也读到乌台诗案后颠沛流离的苏东坡。还读到那个纵使困顿、仍然乐享江上之清风、竹杖芒鞋轻胜马着的苏子。
从那以后,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慢慢变成了一种信仰。
我可能会在不同的选择面前犹豫。也可能会因为 paper rejection、失败的面试而懊恼一阵子。
但总体来说,我一直都是个比较乐观的人。
就像最近刷到大冰的一句话:
无所吊谓,都得死。
所以对我来说,一时的失意,甚至长久的挫折,其实就像天地间的蜉蝣,都不算什么大事。
成为 millionaire 或 billionaire,对我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我真正比较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
当很多年以后回头看自己的人生的时候,
我能不能对自己说一句:问心无愧。
什么才是自己的方式?
“问心无愧”其实和我很多年前读明朝那些事时的那句话是一个意思:
成功只有一种:按照自己的方式,度过人生。
但以前我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什么才是“自己的方式”?
或者说,许多人这一生,即便嘴上说着要follow your heart,但其实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heart所指的方向。
在我的三观还很混沌的时候,我就很喜欢武侠故事。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时候的我,其实很认真地把这句话当成一种人生目标。
刘备携民渡江。
诸葛亮为报知遇之恩鞠躬尽瘁。
这些故事,在我看来都浪漫得不得了。
所以我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成为一个“侠”。
后来我发现,其实科研世界和武侠世界有很多相似之处。
有江湖。
有师父。
也有人情世故。
每个实验室就像一个门派,每个组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
那些最厉害的教授,就像一代宗师。
而我们这些年轻人,不过是刚刚“初出茅庐”的小辈。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
对我来说,做 faculty 其实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每一次上课,其实都是一次当“大侠”的机会。
我在传播知识。
我在影响年轻人。
我在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
与此同时,我也在努力推动一点点生产力的进步。
如果能做到这些。
那对我来说,大概已经是很不错的人生了。
当然,这几天,当我真的认真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也发现自己其实有很多拧巴的地方。
比如,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一个“大侠”。
我希望自己能像那些历史故事里的英雄人物一样,有自己的原则——信、义,像“报君黄金台上意”那样的担当。
我希望自己能保护身边的人。
也希望自己能够尽可能多地,给别人、给这个社会带来一些正面的影响。
如果有一天能够“达则兼济天下”,当然很好;
但即使做不到,也希望自己至少还能“穷则独善其身”。
但与此同时,我也常常会怀疑自己。
我其实很怕自己会变。
我会想:
现在的这些“侠义”,是不是只是因为我还人微言轻?
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了权力和资源,我会不会和我爱读的那些武侠故事里面的经典桥段一样。。。
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呢?
也许那时候,我对自己会很失望。
甚至可能会有一种人生观崩塌的感觉——像我曾经读到的白孝文的故事那样。
所以我也会反过来问自己:
是不是我给自己设定了太多责任?
人生是不是应该卸掉一些“必须如此”的执念,才能活得不这么拧巴?
Gemini给我的一段话,让我很受触动。
最开始闯荡江湖的少侠,追求的往往是无拘无束、快意恩仇。
但真正到了境界大成的宗师——比如守襄阳的郭靖——哪一个不是满身疲惫,被家国天下的责任牢牢拴住?
他们是被束缚了吗?
其实不是。
是他们自己选择,把这些重量扛在肩上。
当一个剑客有了真正想保护的人,他出剑的时候,才会真正有力量。
所以,也许所谓的“责任”,并不是枷锁。
它只是我们在成长的路上,慢慢愿意背负起来的东西。
这篇文章没有真正的结尾。就像我的人生,也还远远没有到终章。
但至少现在,我还愿意继续做那个刚刚踏入江湖的少年。带着一点理想,也带着一点拧巴。
继续走下去。


